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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Monthly》攝影的周邊 談陳文祺偽日記展覽

《BIOS Monthly》攝影的周邊 談陳文祺偽日記展覽

【文字/印卡,照片/非常廟藝文空間】納博科夫曾在《說吧!記憶》描述過去採集昆蟲的記憶,他談到:「看到一隻備受可惡的昆蟲,牠懸在一根木頭上,上下浮動,彷彿在警惕地呼吸著,牠四片櫻紅色的翅膀上各有一個帕翁葵的眼斑,在緊張的靜默中,他不敢親自出擊,把網交給了正在摸索牠的海爾‧羅奇。他的眼睛緊盯著那華麗的飛蟲,我的陳列櫃在四分之一世紀後繼承了那個標本,一個動人的細節,牠的翼翅已經『開裂』,因為牠從標本板上被取下的太早,太急切了。」而在另一頭, 納博科夫也曾毫不諱言地抱怨,摩涅莫緒涅(Mnemosyne,記憶女神)是個不稱職的女神,總是在偷偷地篡改過去。

陳文祺在 VT Artsalon(非常廟藝文空間)展出的「偽日記」不免讓人聯想起標本的文學記述,也如同納博科夫對記憶的質疑,這也許就是任何文體本身免不了的虛構特質。如何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記憶,在這個邏輯中就帶著許多編造的過程。這個展覽中陳文祺透過樺木標本盒的形式,將黑白影像與鉛字及其印拓並置於盒中,展出高達百件的影像裝置。在展場中,突出牆面,如一般的標本盒展示,這些作品在閱讀與藝術觀看間產生了曖昧的距離。

標本乃至標本盒的關係,納博科夫的回憶莫不表達了獵物如何獲取的軌跡,攝影家如何捕捉影像也有這樣的關係吧。陳文祺透過標本盒的形式,影像所浮現出的記憶,時空與事物生產的軌跡,其實班雅明在《柏林童年》也有類似的記載:「存放我早年收集之蝴蝶標本的大箱子還讓我想起那些別墅。那些標本中最早的幾幀是我在釀酒山山間別墅的花園裏採集的。邊部已經碰壞甘藍菜白粉蝶和翅膀有點亮過頭的黃翅蝶,讓我回到了那令人興奮不已的捕獵日子。」標本盒與其展示的物件,實則對創作者而言,乃是時空的儲藏盒,只是在這裏放的不是標本,一百多件的照片如同標本般被細細的大頭針釘在箱中,是時空的瞬間捕捉。

陳文褀用手機內載的 APP 花了三年時間走訪拍照五座城市,台北、東京、京都、上海、曼谷,這些景像就是它的獵場與獵物。這裏更貼身的攝影器材,手機與展品的關係,猶若布列松所談的決定瞬間──它(決定性瞬間)就像魚已上鉤,你必須小心地接近你的獵物並且在正確的時刻把它釣上來──如果注意到標本收藏與美術館歷史的關係,似乎某些意識形態就更清楚地浮現出了。

在「偽日記」中陳文祺展示的攝影作品,攝影作品旁均以活板鉛字印拓紙上寫下詩般的註解,例如「人說上海非中國/古樓洋樓現代樓/洋人旅人上海人/我說上海不中國」或是「粉囂迷濛臺北夜/看不清是醉人歸/古往今來欲無類/寂寞先知先自醉」,時為感發,又有時憑藉影像作品中的意象,以白描描述「鬱鬱蔥蔥的青芽/整齊錯落的碑塔」,有時又更與影像作品無關,可能單純描述著城市地景的印象。這些看似五言詩體、七言詩題或是新詩體下,會發現有六言、八言較不尋常詩體的形式,這對文學詩體的模仿,存有著文學評論介入的空間。像「東京壹之七」寫道:「神保町古書街/漫遊街頭兩位/走進黃金屋內/如玉滿懷房間」,其中攝影影像中,僅有街頭兩人,矢口書店、南海堂書店類似的名稱相對得透過文字的「神保町古書街」被提醒,照片本身也未能證明文本中兩人的確走進了書店。這就是影像與文字亦即亦離的關係吧。

文圖相互對照的手法,文學學者陳平原在《文學的周邊》曾討論過圖文書有四種層次:一、圖文並茂但圖文不必然有聯繫;二、圖像有助於讀者閱讀;三、圖像乃論述時不可或缺的證據;四、圖文間互為因果、論證。不過這是他在討論小說插圖與「閱讀」經驗的交集。另一方面,藝術史學者 W. J. T. Mitchell 也曾在〈圖像與文字〉裡提到在西方藝術史中以姐妹藝術並稱的繪畫與詩歌的關係,長久以來詩歌同源之說所隱藏的問題。以亞理斯多德的戲劇理論來說,從言說(lexis)與展現(opsis),到文字(verbum)與物質(res)的關係,他提到:「有效的修辭常被形容成一種雙管齊下的語言/視覺說服策略,說(telling)的時候顯示(showing)、以強有力的範例來描繪訴求,使聽者見到,而不只是聽到演說的要點。古代記憶理論通常把記憶描述成一種協調結合一連串的字句與可見空間與圖像結構的技術,如同心智像畫上文字圖像的蠟板,或充滿了雕像、繪畫與銘文的神殿或繆思堂(museum)。」這即是陳平原講圖文書的第四種層次。但當代藝術這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或說當代藝術圖像與書寫總是複雜地縫合在一起。陳文祺「偽日記」又屬何類呢?看似是陳平原所述的第二種,但以裝置作品來說是涉及了文字與圖像兩者畛域的重構。

相對於攝影器材,陳文祺的作品總的來說,書寫工具畢竟是在場的,鉛字本身被有序安插於紙面。一般具有主體性的言說語言雖在展覽的命題上以「偽日記」被否定著,但鉛字本身的物質性卻作為同樣在場的載體被保留下來,字句被可視化、物件化。與手機不同,鉛字的機械複製功能因為標本盒的裝置被中止,不同的機械複製時間也被凝結在作品之中。一般被收藏在收藏盒中的、被凝視的,成為像雕塑一般的事物。是怎樣的物件被馴化、怎樣的世界秩序被召喚又或者被藝術家挑戰?其中的認識階序,又是什麼東西足夠珍稀成為支撐收藏盒的邏輯?日星鑄字行形成了文化保存的過程中、這次這個鉛字與手機攝影構成的作品中、藝術家創作概念中隱含的「人為」,這也許也是當代科技速度感的勝與敗所再一次表現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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